6月25日,袁德水(右一)帶著徒弟們查看樹木生長情況。李佳澤攝
6月25日,袁德水翻看自己記錄的數據。李佳澤攝
7月31日一早,在河北省木蘭圍場國有林場龍頭山國家重點落葉松良種基地,一老三少4人沿著母樹林、一代園、二代園、二代半園、子代測定林的路線仔細巡查。“落葉松育種是個細致活,一點兒馬虎不得!”身材瘦小、頭發花白的老人邊走邊叮囑。
老人叫袁德水,是良種基地的高級工程師。當天是他退休的日子,他要把自己48年的育種經驗再給3個徒弟仔細講一遍。
近半個世紀的時光,袁德水將自己“種”在了河北北部的深山中,培育出千萬棵挺拔的落葉松。為“三北”防護林、京津周圍風沙源治理、國家儲備林建設、再造3個塞罕壩等工程提供了3.92萬公斤落葉松良種,實現造林114萬畝,與塞罕壩機械林場面積相當。
據專家測算,以平均增益15%計算,這些落葉松整個生長周期遺傳增益經濟價值為20億至22億元,生態效益和社會效益可觀。
一個臨時工的育種夢想
1977年11月,高中畢業的袁德水從平泉老家來到圍場,成為木蘭林場的一名臨時工。“因為我字寫得好,林場就把我派到良種基地當技術員。”袁德水回憶。
良種基地地處海拔1200—1500米的圍場深山區,交通閉塞,條件異常艱苦。吃的是玉米面窩頭加菜湯,住的是土坯房和地窨子,點的是煤油燈。在-30℃的嚴冬,取暖設備只有一個火盆。晚上一盆水,早晨就變成了冰坨。
當時,臨時工每天工資只有1.5元,還沒有社會保障和福利待遇。有些人是“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有的甚至頭天來第二天就走,就連3名正式職工也因條件艱苦主動要求調離。
但袁德水不這么想。“人生的夢想不在于我們在何處,而在于我們朝什么方向出發。”他常用“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來激勵自己。
當時,我國林業育種技術落后,良種供給率低,嚴重制約林業建設。雖然只是臨時工,但袁德水深知林木遺傳育種事業是一項科技含量高、連續性強、富于前瞻性的工作。他憑借一股韌勁,業務不懂就向老領導李文治請教,知識不夠就向書本學,先后自學了《樹木遺傳育種學》《種子園優質高產技術》等專業書籍。
袁德水右手食指尖有些變形,那是1979年12月為了完成落葉松優樹復查任務導致的。當時,袁德水在-32℃的低溫下進行野外測量調查,因長時間裸手記錄數據被凍傷,指甲脫落。
即使受傷也沒影響正常工作。袁德水用半個多月時間,完成了全部任務,為來年建園打好基礎。
1980年3月初,張家口小五臺山南臺,積雪深可齊腰。一個瘦小的青年緊緊抱著麻袋,從海拔2870米的山頂連滾帶爬地滑下山來。麻袋里裝著67份落葉松接穗,那是整個良種基地的希望。那個青年就是袁德水。
1980年初春,為了擴大遺傳基礎,需要到省內外落葉松分布區采集優良接穗。此前派出的一名正式職工因大雪封山無功而返。為了不影響春季嫁接,袁德水主動請纓。他幾次前往海拔1800至2870米的駝梁山、小五臺山、山西恒山等落葉松分布區。
其中,登上海拔2870米的小五臺山南臺的經歷最為驚險。上山前,當地村民曾警告袁德水,山上有深不見底的溶洞,幾年前有獵人掉進去,尸骨至今未找到。但他沒有猶豫,早晨4時從駐地崖環溝出發,手腳并用向上爬。為采集優良接穗,他咬牙沖了3次,才最終爬上南臺。
望著疲憊不堪的袁德水和帶回來的接穗,還有報銷單上僅有的兩張車費和20元住宿發票,一向剛強的良種基地主任李文治不禁鼻子一酸,眼淚流了出來。在感動之余,他親自為袁德水寫了表揚信。年末,袁德水這個臨時工被破格評為先進工作者。
“現在想想也后怕,但我當時就一個想法,國家給了我工作,我就必須育出良種來。”袁德水說。
執著守護良種基地
林木育種是一項長周期工作,十幾年才能見效。
1993年,因政策原因,良種基地遭遇資金困難,全國許多育種基地夭折或關閉。林場領導班子經考慮決定,每年擠出2萬元資金用于維持良種基地運轉。
這對一個需要持續投入的良種基地來說,無疑是杯水車薪。
“育種是一項一年四季不能停的工作,一旦停滯大量數據就會斷檔,十幾年的努力就會付諸東流。”袁德水深知其中的利害關系。
為貼補基地運轉,林場安排袁德水去搞三產創收——種蘑菇、栽靈芝、養肉豬。“搞三產可以,但請允許我每周至少回一趟良種基地育種。”袁德水表態。
當時靈芝種植手段落后,必須在凌晨2時無光的環境下操作,用高濃度甲醛去除雜質。袁德水半夜在大棚里支起鐵鍋,燒開水熏蒸柞木墩,然后再用甲醛浸泡消毒。“也就5分鐘,就嗆得鼻涕眼淚直流。”他回憶。
為爭取資金,袁德水還曾拿著一封介紹信直奔河北省種苗站。省種苗站原站長錢進源問他:“你一個臨時工,為什么這么執著?”袁德水不斷講述單位對良種基地的重視和良種對林業發展的重要作用,最終為基地爭取到一筆資金。
落葉松育種每項技術都有一定的時間性和季節性,諸如親本選配、去雄、套袋、授粉、嫁接等,一年四季幾乎沒有閑暇。特別是雜交育種,授粉期只有2至3天,最佳可授期只有3到4小時。
“這期間我就像開足了馬力的機器一樣,運轉運轉還是運轉,工作工作還是工作。”袁德水回憶。
“我也有怨氣,但還得幫著他干。”妻子張桂英沒勸住袁德水,最終選擇了默默支持。為了幫袁德水,從未出過遠門的她,獨自一人到遼寧采集接穗,還義務到良種基地做內勤。
1997年8月,良種基地為了擴展種子林規模,計劃在龍頭山西坡建設一處二代種子園,需要在荒坡上開鑿出8畝梯田。但由于資金短缺,只修了6畝就沒錢了。
已經成為基地負責人的袁德水不想讓好不容易申請到的項目泡湯,決定自己動手干。然而由于時間緊迫,一個人的力量不夠用,他就把主意打到了正在放假的兩個兒子身上。
經過一番“學生娃要通過勞動實踐,體會祖輩們創業奮斗的艱辛”的耐心勸解,14歲的大兒子和12歲的小兒子均被袁德水帶到工地。在揮汗如雨的八月,父子3人用6天時間,修了2畝梯田。
即使在最困難的歲月,袁德水仍然堅持科學嚴謹的工作態度。他白天上山施工,夜晚整理資料。當時記錄手段十分落后,無數個夜晚,他點著蠟燭,一字一句地刻鋼板,用鋼筆記錄檔案。
“人能休,我不能休;人能臥,我不能臥。”在袁德水的生活里沒有節假日。48年來,他記錄了基礎調查數據、文字檔案、配置圖等檔案386卷1.52萬頁420余萬字,這些檔案大多是夜間整理的。他的夜間加班時間累計達7.5年。這些基礎材料為選育進程提供了重要的數據依據。
將林木育種經驗傳下去
“你們看,這就是我當年找到的那棵優樹的后代。”在二代測定林,袁德水驕傲地向徒弟們介紹。
這些樹干上標有不同的符號,像身份證一樣記載著每株優良落葉松品種的基因密碼。袁德水指著一個“43×Y205”標號解釋說:43代表母本,205代表父本,Y是袁字漢語拼音的字頭,表明是自己培育出來的優良樹種。
把代表自己名字的字母寫在樹干上,是袁德水多年來向林場提出的唯一請求。“當年發現‘205’的那片林子已經沒了,但在我們的良種基地還有幾十株,在‘三北’防護林,用它的種子繁育的樹已有千萬棵。”袁德水撫摸著樹干說。
如今,良種基地總經營面積已達6782.15畝,其中母樹林3952畝、種子園1434.85畝。通過華北落葉松母樹林的一代園、二代園、雜種園、雜交園、育種園的建設,總計投入無性系448個,并在92個半同胞及全同胞優良家系中,決選出26個最佳系;在40個二代優良家系子代測定林中,決選出20個最佳系。
通過科學測算,袁德水精心選育的母樹林、一代園、二代園、二代半園的遺傳增益分別達到11%、23%、57%、65%,技術指標均達到國內領先水平。
2009年,龍頭山良種基地晉升為河北省唯一一個國家重點落葉松良種基地。由于表現出色,通過多方努力爭取,2014年河北省人社廳特批袁德水為正式工人,結束了他37年的臨時工生涯。后又按政策破格晉升為高級技師,并通過綠色通道方式,打破工人身份破格晉升為高級工程師。
如今,袁德水培育的良種已經為“三北”防護林建設作出了突出貢獻。但他最大的心愿,是把良種基地傳承下去,為“三北”防護林樹種更新作出更大貢獻。
兩年前,90后馮鐵成接替即將退休的袁德水,成為基地主任。很快,他發現育種工作并不簡單:“只有在5月上旬短短幾天內,把優良單株通過砧木和接穗方式嫁接到生長健壯的新載體上,基因才能完整地傳遞。一旦錯過,嫁接效果就會大打折扣。”
更讓馮鐵成震撼的是林場檔案室袁德水記錄下的大量數據。“這些檔案如同構建良種基地的基因雙螺旋結構,缺一不可。”馮鐵成決定正式拜袁德水為師。
為把育種技術和經驗傳遞給年輕人,袁德水也決定繼續在基地發揮余熱。最近兩年,他一直手把手帶著3個徒弟,把半生經驗傾囊相授。
“別人說我傻,可你看這荒山上的樹,人不也一樣?得扎下根!”袁德水說。
風吹過落葉松林沙沙作響,仿佛在訴說一個關于堅守的故事——有個人曾在雪夜跋涉,曾在絕境堅守。如今,他把故事“種”進土里,等著后來人收獲滿山林木。
同一片土地,同樣的風雨,林木良種總能長得更挺拔,產出更豐饒的價值,人亦如是。
原本只是一個臨時工,袁德水卻把心思全撲在育種上。為搶救母本從雪山滾下,護著接穗不肯松手;為籌錢維系基地,在“甲醛房”流著淚種靈芝……
其實每個人心中都有粒“良種”,困頓中堅守,執著澆灌,終會破土而出,長成生命里最挺拔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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